诗画两巨擎 文坛一佳话——从《九州无事乐耕耘》谈徐悲鸿与郭沫若的至交情谊

诗画两巨擎 文坛一佳话

            从《九州无事乐耕耘》谈徐悲鸿与郭沫若的至交情谊   

刘名

       艺坛巨匠徐悲鸿的国画名作《九州无事乐耕耘》是其晚年的代表作，也是徐悲鸿为郭沫若亲自送上的好画，而且全世界仅此一张，足以见证他与郭沫若两位近现代文化名人之间至交情谊的深厚。

此画创作于1951年，长250cm，宽150cm。画面刻画了解放后的新中国，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精耕细作的场景。整个画面色彩淡雅，近景是用重墨刻画、树干成“V”字型向上生长的一棵老柳树，虽然只截取局部，但其粗壮而沧桑的质感给人以巨大的力量，与细笔淡墨勾勒出随风飘舞的柳枝、用藤黄渲染出勃勃生机的柳叶，形成显明的对比，古树新枝，枯木逢春，意喻新中国的勃勃生机。远景是正在“乐耕耘”的三个老农民，三个人依次渐远渐小，正在积极、安宁、乐观地从事着农耕，最前者迈开双腿，躬身扶犁，驱牛犁地，后面的农妇和农夫皆弯腰挥锄锄地。画中拖着新式的双铧犁在犁地的耕牛，笔法精致，造型独特，牛身马腿，尽管瘦骨嶙峋，但却竭尽全力。背景仅以数笔松散的淡墨呈现出土地的模糊形象，西画焦点透视方法的使用，很好地突出了画面的视觉焦点集中在农耕场景上，表现了新中国农民的欢快和安宁，以及勤奋踏实、开拓进取的精神。

徐悲鸿创作此画时，当时正值朝鲜保卫战惨烈进行之际，数十万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中英勇搏杀。此时，郭沫若先生率团参加了在柏林召开的“第三次保卫世界和平”会议，会上郭沫若揭露和控诉美国在朝鲜和我国东北地区投掷细菌弹的罪行，会后又赴莫斯科参加“加强国际和平”斯大林金奖颁奖仪式，并被授予“加强世界和平斯大林金质奖章”。徐悲鸿闻悉此事，大喜，深感这是郭沫若为祖国和人民赢得的无上荣誉，所以抱病特意为老友创作了这幅巨作。

画面上徐悲鸿题跋：“沫若先生为世界和平奔走，席不暇暖，兹届出席第三次和平大会归来特写，欧阳文淑诗意赠之，和固所愿，但农夫农妇皆为英勇战士也，1951春悲鸿”。

从画面的题跋我们可以看出，徐悲鸿寄画抒情，《九州无事乐耕耘》，题目取自于欧阳修《寄秦州田元均》中的句子“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这是一首边塞诗，徐悲鸿选用了后面一句，只是把“诸蕃”改为了“九州”。这是颇具匠心的，他把土地改革、抗美援朝等时政题材寓于其中，而把“万马不嘶”、军纪严明的“军味”隐去，以达到“若隐若现”的艺术效果。表面上看似一幅反映农耕的美术作品，但它却深刻地诠释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军事思想。

徐悲鸿以此为题创作，并送给郭沫若，有一番巧妙的用意：郭沫若、徐悲鸿二人都是“儒臣”，都有着一颗为国为民奔走呼号的文人侠客之心，以此砥砺，共同为建设新中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此外，画卷中的题识“和固所愿，农夫农妇皆英勇战士也”，更加深刻地推进了作品“人民个个都是战士，体现人民战争的思想”的主题，巧妙地注解抗美援朝运动中前线后方一条心。所以，此画有很好的寓意，既表达了对老友郭沫若的敬重和赞佩之情，也抒发了他对中国共产党的信心，和艺术家与文化人内心对于和平渴望的爱国情怀。

徐悲鸿画好画后，便立刻送给了郭沫若。郭沫若当时住在北京西城大院胡同，便一直将它挂在家里，不为外界所知。郭沫若去世多年后，家属仍珍藏着。直到1996年中国嘉德拍卖推出新中国美术专场，这件作品才流入民间收藏。

   艺术只是一种呈现，我们需要体会艺术背后的山和大海。《九州无事乐耕耘》，这幅画不仅仅是幅名画，更重要的是它承载了的一段历史，讲诉了一段往事，让人追忆起“诗画两巨擎，文坛一佳话”的徐悲鸿与郭沫若至交情谊。

1925年秋，在法国贫病交夹的徐悲鸿，在好友黄孟圭、黄曼士两兄弟的帮助下前往新加坡卖画筹款，以资他完成在法国的学业。筹款返法之前，徐悲鸿从新加坡回到上海举办个人的第一次画展，友好田汉为徐悲鸿举行“消寒会”（旧俗入冬后，亲朋相聚，宴饮作乐，谓之消寒会）接风款待，并介绍上海文艺界人士郭沫若等与徐悲鸿相见。徐悲鸿与郭沫若一见如故，谈诗论画，针砭时弊，十分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这是二人友谊的开始。

郭沫若（1892年11月16日－1978年6月12日），幼名文豹，原名开贞，字鼎堂，号尚武，是中国新诗的奠基人之一、中国历史剧的开创者之一、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社会活动家，甲骨学四堂之一，第一届中央研究院院士。1926年参加北伐战争，1927年参加了南昌起义，1928年2月因被国民党政府通缉，流亡日本，著有《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等重要学术著作，1958年9月兼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长。主编作品有《中国史稿》和《甲骨文合集》，全部作品编成《郭沫若全集》38卷。1952年4月9日郭沫若获得“加强国际和平”斯大林国际奖。

1938年，徐悲鸿差点和郭沫若做了同事。事情是这样的:“七七事变”之后，日本帝国主义加速了侵略中华民族的步伐，继平津失陷之后，上海、南京也相继沦陷，武汉岌岌可危，全国上下抗日情绪高涨，蒋介石终于意识到民意可用，组织一批有名望的文化人士参与到抗战中来，在武汉成立军委政治部三厅，厅长便是曾任北伐军政治部副主任的郭沫若，而著名剧作家田汉被聘为艺术处处长，在郭沫若和田汉的邀请下，徐悲鸿从重庆来到武汉，准备上任美术科科长，来实现他报效国家的热血男儿梦想。然而不巧的是，要去三厅报到的徐悲鸿却阴差阳错地跑到政治部主任陈诚的接待室，或许是因为徐悲鸿曾在广西支持桂系将领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发起的抗日救亡“反蒋”的“六一运动”，让蒋派嫡系的陈诚心存陈见，很难释怀，所以对于徐悲鸿的到来不理不睬，这让乘兴而来的徐悲鸿大为恼火。等三厅厅长郭沫若得信赶到，徐悲鸿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冷板凳，徐悲鸿本就无意混迹官场，他只是想让他的艺术为抗战服务，实现他“尽其所能，贡献国家，尽国民一分子之义务”的情怀，此番冷遇，让他对国民党官场的官僚作风深恶痛绝，所以不顾郭沫若的劝说和挽留，绝然告辞返回重庆。然而徐悲鸿投身抗战的激情并未消退，身在重庆的他对于田汉主持的三厅艺术处给予各种力所能及的帮助和谋划，同时还推荐吴作人、陈晓南等画家去找田汉，组成战地写生团，奔赴台儿庄战地作画。

抗日战争后，徐悲鸿与郭沫若聚首于重庆。徐悲鸿住在远郊，郭沫若住在市区，虽然有段距离，但两人时常往来，一起探讨文艺界的情况，谈论时局，交流艺术创作。

1945年年初，因常年劳累，加之生活艰难，身患高血压和慢性肾炎的徐悲鸿病倒了，缠绵病榻，不得不时常卧床休息。然而病中的他依然关注着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和许多文化名人一样，渴望中国有一个和平民主的未来。

二月的山城依然寒风凛冽，一天郭沫若前来磐溪探望病中的徐悲鸿，并带来周恩来总理的慰问——延安的小米和红枣。同时带来的还有周恩来总理嘱托郭沫若起草的邀请文化界人士对时局进言的稿子——《陪都文化界对时局进言》，希望徐悲鸿能够签名。当时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尽管被桎梏的广大民众渴望有一个中国共产党参加的民主联合政府，才能有利于抗战。然而谁都清楚，在白色恐怖笼罩下的国民党心脏地区，在《进言》这样的战斗檄文上签名，公开发表自己的政见，要冒多大风险。

徐悲鸿是个艺术家，要说他有多么高的政治觉悟，可能有些牵强，他没有从政的兴趣，也无追逐名利的想法，他只是凭着血性男儿的良知和知识分子的担当，表达着他对社会昌明的向往。何况，周恩来和郭沫若都是他很敬重的老友和至交，他对友情看得很重。

士为知己者死，徐悲鸿欣然落笔，还让妻子廖静文也签了名。并兴高采烈地留郭沫若在家饮酒畅谈，郭沫若当即赋诗“豪情不让千盅酒，一骑能冲万刃关。仿佛有人为击筑，磐溪易水古今寒。”

这封文化界三百多进步人士签名的进言，当时在全国文化界造成极大的轰动，令国民党十分恼火，蒋介石命便人重新起草了一份宣言，让文化界的名人重签，并登报申明在郭沫若起草的文化界时局进言签名是上当受骗，并对不愿签字的人士实行威逼利诱、恫吓诋毁甚至实施暗杀等卑劣手段。徐悲鸿多次被诱谈和恐吓，甚至被蒋委员长的意思所要挟，但他却一点没有屈服，每次都很坚决地表明“我没有受骗，我对我的签名负责到底，不管是谁的意思，我决不会撤回我的签名。”为了让郭沫若放心，还让廖静文特意进城，告诉郭沫若他是决对不会动摇的。自此，两人的友谊更加深厚了。

1945年底徐悲鸿与蒋碧微遍体鳞伤的婚姻已走到尽头，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离与不离，而是以怎样的条件离。面对蒋碧薇强势严苛且不断漫天加码的条件，谦谦君子的徐悲鸿也曾落泪但对纠缠不清的蒋碧薇却无计可施，廖静文找郭沫若夫妇商量，郭沫若把著名律师沈钧儒介绍给廖静文，且让夫人于立群陪同廖静文一起到沈钧儒的律师事务所，后来在沈钧儒的奔走、磋商、斡旋和作证之下，蒋碧微才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之后，又是在郭沫若和沈钧儒见证下，徐悲鸿与廖静文在重庆中苏文化协会举行了婚礼。在婚礼现场，郭沫若还特意写了一首诗，祝福这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嘉陵江水碧于茶，松竹青青胜似花。别是一番新气象，盘溪风月画人家”。

1946年徐悲鸿在赴北平艺专任职之前，携夫人廖静文在上海专门看望了郭沫若夫妇，老友相见，十分热络。也是这次在郭沫若家见到了周恩来，听说徐悲鸿要去北平，大家都很高兴，周恩来鼓励徐悲鸿要把北平艺专办好，为人民培养一批有能力的美术工作者。

1949年3月，第一届“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在巴黎和布拉格两两地同时召开，徐悲鸿被邀请作为新中国的代表参加，代表团团长是郭沫若，团员还有曹禺、艾青、丁玲、田汉、洪深等许多文艺界的著名人士。4月23日，当大会正在进行时，突然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攻占国民党首府南京，与会代表起立欢呼与中国代表握手相拥祝贺。郭沫若代表中国向大会致谢，会场沉浸在一片欢呼声中，徐悲鸿当场掏出速写本，把这个激动的场面画在纸上。归国后，徐悲鸿创作了一幅他一生难得的立轴彩墨画《在世界和平大会听到南京解放的消息》，长达360厘米，宽仅70厘米，生动地反映了保卫世界和平大会时的动人场面，其中许多真实的人物都能在画面上找到。

解放后，郭沫若也来到了北京，两人的往来就更多了，常常与文艺界的朋友们一起三天两头聚晤，谈艺术论时局，看悲鸿作画，说今后想要做的许多工作等。正如徐悲鸿奔马图所题“百载沉疴终自起，首之瞻处即光明。”内心的喜悦不言而喻。而两家家属的走动更是频繁，郭沫若夫人于立群夫人曾亲手给徐悲鸿女儿缝制花色和式样都很美丽的连衣裙。

1953年9月26日，积劳成疾的徐悲鸿因突发脑溢血倒在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工作岗位上，时任主管文化的政务院副总理郭沫若闻讯赶到医院，悲痛欲绝的廖静文看到郭老，不禁扑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八年前你为我和悲鸿主婚，现在他走了……”郭沫若含着泪，劝慰廖静文节哀，为了孩子，也为了悲鸿。

徐悲鸿曾说，他的作品应该为人民服务。在其逝世后，他的夫人廖静文将徐悲鸿一千二百余幅呕心沥血之作和一千二百余幅唐、宋、元、明、清及近代著名书画，以及徐悲鸿生前从国内外收集的一万余件图书、图片、碑拓、画册与美术资料，全部无偿地捐献给国家。为纪念徐悲鸿杰出的艺术成就和对中国美术事业的贡献，1954 年，文化部以徐悲鸿北京东受禄街16 号的故居为馆址，建立徐悲鸿纪念馆，周恩来总理题写了“悲鸿故居”匾额，郭沫若题写了“徐悲鸿纪念馆”馆名，此外郭沫若还为徐悲鸿题写了八宝山悲鸿的墓碑。悲鸿去世后，郭沫若和立群夫人还经常到徐悲鸿纪念馆来看望廖静文和孩子。

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郭沫若与夫人仍与廖静文互相来往。当廖静文请他们写字时，他们从未拒绝过。

1970年，文革浪潮尚未过去，历经劫难的廖静文，带着一本徐悲鸿留下的册页来到郭沫若家，请郭沫若夫妇在册页上题字。册页的前面是空的，后面也是空的，中间却是徐悲鸿抗战时期画的一匹马。翻看这本册页时，郭沫若不禁联想到1945年2月份在磐溪和徐悲鸿相会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与徐悲鸿面对举杯的场景，还有他当时即兴所作的诗，感慨万千，于是便在奔马前面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地录下“豪情不让千盅酒，一骑能冲万刃关，仿佛有人为击筑，磐溪易水古今寒。”，并记录下他们肝胆相照的过往与始末，直到1970廖静文来访，很巧合的是，记述的结尾处正好接上了徐悲鸿的那幅画，于是郭沫若便这幅画后面写道，感觉好像是当时徐悲鸿特地留下来的这段空白。

    “形以隔下，意以隔高”，优秀作品所表达的内涵往往是含蓄的。

时直今日，徐悲鸿的《九州无事乐耕耘》，仍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和现实意义。2011年，北京保利国际拍卖会上，此画拍出2.668亿的价位，无论是从学术价值、史料价值还是市场价值来看，都可谓实至名归！而这个价位也刷新了徐悲鸿作品拍卖成交的世纪记录，这幅画也成为人们最为关注的悲鸿画作之一。

绘画是有的生命的，我们不难感觉到画家与画笔下对角水乳交融的情感，那就是绘画中所蕴含的情感与胸襟的温度，以及徐悲鸿与郭沫若这两位诗画文坛两巨擎情义无价的知己情谊。

   徐悲鸿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