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年

美之延永 术不遐年
——访中央美院教授著名美术评论家薛永年先生

文_李优良

     一、您是如何与美术评论结缘的

     与美术评论结缘，至今56年了。年轻时候报考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本科，按规定，既要交绘画作品，也要教一篇美术文章。交什么文章呢？由于高二时我每周末都去北京中国画院学习班学习，见到过老画家胡佩衡，读过他写的《我怎样画山水画》，也仔细看过他的《韶山毛主席故居》，于是写了我毕生的第一篇美术评论，结合所画内容，分析艺术技巧，写的肯定比较幼稚，从来没有拿出去发表。
     入学以后，通过马克思主义美学原理、艺术理论、美术史知识和绘画技能的学习，初步具备了从事美术史论研究和美术评论的能力。大学毕业后在博物馆工作，研究生毕业后留校教学，尽管几十年来我主要从事中国美术史的教学研究，主业不是美术理论和美术评论，但身边搞美术创作的朋友，总是督促我写评论文章，对他们的创作发表意见。
     我的一些老师，比如王逊先生、张安治先生、邵大箴先生，分别从事中国美术史或外国美术史教学，但也同时搞美术评论，他们打通古今中西、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为我树立了榜样。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也写点美术评论文章，研究比较熟悉画家的实践，从中总结新的经验，探讨审美领域的扩大和艺术表现的拓展，进一步与美术评论结缘。比如我写的《张立辰对写意画用水的探索》，就受到大家欢迎，产生了相当影响。

     二、请谈一下当前美术史论研究特点与状态

     当前，美术史论队伍不断扩大，研究方法日益多样，研究成果也很丰富，可以说一片繁荣景象。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第一，像整个社会科学领域一样，有数量缺质量，有专家缺大师。
     第二，史的成果多，论的建树少。以第二届中国美术奖理论奖一二等奖的论文为例，研究中外美术史（包括古典画论）的占七分之五，理论只有七分之二。不少搞论的去搞史了，搞理论批评的去策展了。
     第三，借鉴他山的积极胜于立足本土的自觉。我已发表的在《自立与他山》中谈过，中国现代美术理论的建设，大体离不开三个来源。一是当代美术实践提供的新知，二是美术史论优秀传统的继承，三是外国美术理论有益因素的借鉴。近三十余年来，在总结当代改革开放美术实践经验和继承传统美术史论优秀传统方面虽然也有收获，但论其规模和影响都远不如对西方美术史论批评的引进、移植和借鉴。很多理论概念都是直接搬过来的，缺少符合中国实际的理论创新。
     第四，从美术史研究而言，也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是重视他律而忽视本体，越来越多的学者着力解读美术作品的意涵及其社会文化内容，这当然是必要的，但对于对艺术发展中体现的艺术规律缺乏深入探究，对有民族特色问题的研究也比较不够，比如对民族审美思维与写意传统的研究，就都比较薄弱。二是离开对历史真实的把握去阐释历史。

     三、您对当前美术批评的看法

     在自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进行美术批评，但并不是所有的点赞和吐槽都具有学术价值。具有学术价值的批评，并非简单的表态，而是批评者的研究成果，是美术理论的应用形态。一方面与创作者互动，另方面又通过普及美育向广大受众弘扬真善美，批评假恶丑，既体现社会化的思想价值观念和艺术品评标准，也是批评家个人的发现与创造。
     近些年来，美术批评一直比较活跃，连篇累牍，层出不穷。确有优秀文章，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引领导向，传播美育。但也存在不少问题。问题可以概括为三化。一是简单化。在各种传媒中，非专业批评的泛滥，表现为套语化，肤浅化，导致了批评质量的下降。二是庸俗化，无论在官场，还是在市场，美术批评常被视为一种服务行业。为市场鼓吹的红包批评，充满了溢美之词；为美术政绩工程开路的论证批评，竭力为项目的合理性寻找理论依据。三是私人化的批评，离开民族性与时代性，离开社会的需要，也离开了艺术规律，纯粹凭个人的好恶，学术是公器，离开了这个基本点，批评不具有任何学术价值。
     美术批评不能没有标准，标准是什么？我想有两条，一是体现中国当代思想文化高地的价值观，二是体现艺术规律的艺术标准。因此，激浊的批评，自然是批评，扬清的批评，同样是批评。美术批评应该敏锐地发现新问题，实事求是地分析美术创作，认真总结经验教训，提升广大公众的审美鉴赏素养和道德情操水平。

     四、作为领域代表人物介绍一下您的学术思想和研究成就

     中国的美术学者，往往美术史论批评兼顾，偏重其中一个领域，我以治美术史为主。在史的研究上，我欣赏司马迁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希望以实事求是的学风研究美术史，在文物和文献的互证中，钩沉辨伪，贴近历史真实，厘清美术发展的线索脉络，用发展着的历史唯物论和辨证唯物论的认识论方法论去解释美术的发展演变，既重视内容，也重视形式；既重视视觉，也重视文化；既重视动机，也重视效果；既重视艺术规律，也重视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宗教等社会诸因素对艺术发展的作用。进而以史为鉴，总结历史经验。
     自从2011年担任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主任之后，我对理论的思考比以前为多。根据80年代以来美术发展的得失，我主张美术理论工作要减少盲目性，增加自觉性，认真继承民族文化和民族美术的优良传统，借鉴外国的他山之石，坚持尊重艺术规律的原则，努力建设当代的、民族的和开放包容的中国美术理论体系，为中国美术立言。对中国优秀传统的研究，既要深究民族特色，也要发现其跨时空、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和普遍价值的因素加以弘扬。
我也主张不要把眼光局限于研究过去，不要满足于正确的老生常谈，应该把理论工作的导向性、学术性与现实性结合起来，主张增加问题意识，理论联系实际，积极思考新问题，谋划理论创新的新思路，破解理论认识上的新难题，致力于理论创新。
     说到个人的学术成绩，概略而言，有那么几点。一是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上系统地研究了文人画的产生、发展、变异及其传统。二是以超越文人画家为主流的视角开拓了元明清画家个案研究的新领域，重视了宫廷画家、文人画家与职业画家身份的互动与交叉。三是重视历代重要画论中的艺术思想与审美范畴的研究，梳理出中国山水花鸟画的审美文化特色与独特传统。四是开拓了中国美术史学史特别是20世纪中国美术学术史的研究领域。在美术史研究方法论上最早开始了自觉反思。五是致力于美术史学与文物鉴定学的跨学科研究，通过书画鉴藏史的研究，开拓美术史的研究空间。

       五、您现在的身体生活状态怎样，还在研究什么

     现在不知不觉已经七十五岁了，在学校带中国美术史博士生，也配合实践类的博士生导师指导博士论文。此外主持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的工作，前不久还主持策划了中国美协与苏州文联等单位共同主办的“艺术与人文”学术研讨会议。集中讨论了人品与画品，写意精神与工匠精神等问题。今年9月世界美术史大会在北京召开，我是中国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至时还要主持“园林与庭院”的专题研讨会。此外，还有一些其他兼职，事情多，任务重，头绪繁，去年腰椎压缩性骨折卧床数月之后，积压了不少工作，但感觉精力不够，力不从心。目前正在主持的研究项目是带领过去博士生开展的《北京清代书画鉴藏史》。业余爱好则是书法、诗词，以文会友，调节精神，涵养文化。